感念武则天用人观

夏日暖风落满梁山群峰，缓步登临“历代诸皇陵之冠”乾陵，摩挲历经千年风雨的石刻雕像，远眺渭水汤汤。这座依乾县梁山而起、因山为陵的帝陵，封存了武周岁月的沧桑过往。女皇千秋功过、大唐山河壮阔，皆化为历史长河的静海深流，从初唐文坛王勃、陈子昂的命运沉浮中，去探析女帝武则天的识人眼界、容人气度与用人格局。

时间回溯到光宅元年（683年），陈子昂逆势谏言的赤诚风骨，穿越千年依旧震撼人心。是年，唐高宗李治崩逝于洛阳，循遗诏旧制，将千里西迁长安归葬。彼时满朝文武，或拘于礼法桎梏，或慑于朝堂权势，无人敢直言利弊。万马齐喑之际，一介布衣士子陈子昂挺身而出。

据《旧唐书·陈子昂传》记载，彼时身无半职、人微言轻的陈子昂，心忧黎民、情系社稷，毅然呈上《谏灵驾入京书》。谏文直言关中历经连年徭役、民生凋敝、物力枯竭，千里迁柩必将大兴土木、劳役万民、虚耗国力，恳请朝廷就近于洛阳安厝帝陵，轻徭薄赋、休养百姓。朝野上下皆以为，陈子昂逆势抗言、越职议政，实属狂妄逾矩，必遭严惩重罚、身败名裂。时为皇太后的武则天，却独具帝王格局与识才慧眼。她细览疏文、深察本心，不责其位卑妄议、逆势犯上之过，独赏其直言敢谏的赤诚、洞察时局的远见与雄健开阔的文才。破例在金华殿召见陈子昂，破格授其麟台正字（正九品，级别不高但属于清要官职）一职。一纸诤言，破开寒门士子的阶层壁垒；一次知遇，开启武周容才纳谏的开明政风。

王朝兴盛的核心，从来不在山河形胜，而在朝堂有容才之量、帝王有用贤之魄。得遇明主的陈子昂，挣脱门第束缚、得以舒展平生抱负。他俯仰天地沧桑、感念际遇之贵，写下《登幽州台歌》千古绝唱，一扫齐梁以来绮靡浮华、空洞柔弱的文坛颓风，接续重振汉魏雄浑刚健的诗文风骨，为盛唐气象的全面绽放筑牢了文脉根基。从临朝执政到开创武周，武则天大刀阔斧破除魏晋以来门阀世袭、世家垄断仕途的百年积弊，以制度革新广揽四海贤才，为开元盛世积蓄了雄厚的人才根基。载初元年（689年），武则天首创殿试制度，帝王亲临考场、亲试天下贡士，始创“天子门生”，彻底打破权贵门第对仕途的垄断，让寒门才俊凭真才实学直通天庭、立身朝堂；长安二年（702年），武周朝廷首开武举制度，文武并举、广揽天下豪杰，《旧唐书》记载，一代中兴名将郭子仪自此脱颖而出，日后成为平定安史的中流砥柱。同时，武则天广开言路、虚怀纳谏，设置铜匦接纳布衣之言、包容百姓之谏；推行试官之制，不拘资历深浅、不限门第高低、不苛细行微过，唯以真才实学为用人根本。骆宾王作《为徐敬业讨武曌檄》，行文凛冽、字字诛心，武则天依旧放下帝王私怨，赞叹其旷世文才，感慨宰辅失察、埋没文贤。狄仁杰、姚崇、宋璟等贤良名相，皆由武则天慧眼拔擢、悉心重用。

移步凭栏，感古沉思。武则天以海纳百川的胸襟，成就了大唐绵延百年的人才盛世。与陈子昂逢时遇主、大展其才的人生截然相反，“初唐四杰”之一的王勃，满是遗憾与唏嘘，史上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。据《旧唐书·文苑传》《册府元龟·文学部》记载，王勃天赋旷世、幼慧超群：六岁落笔成章、文思敏捷，九岁著《指瑕》一书，精准勘误古籍谬误、见识远超常人。乾封元年（666年） ，年仅十六岁的王勃金榜及第、少年登科、名动京华。一篇《滕王阁序》辞藻磅礴、意境高远、气韵千古，成为后世难以逾越的骈文巅峰，才情之盛，当世无双。这般天纵奇才，本应跻身庙堂、辅政安民、建功盛世，奈何少年傲骨、天性疏狂，终究难容于礼法僵化、格局狭隘的高宗朝堂。

乾封三年（668年），王勃担任沛王李贤的沛府修撰，适逢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，王勃为助兴而戏作《檄英王鸡文》。通篇是少年嬉游之乐、文人闲情之趣，无离间宗室之私心，无祸乱朝纲之意图，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笔墨消遣。但唐高宗李治偏执认定此文会挑拨皇子嫌隙、败坏宫廷风气。盛怒之下，一纸御笔诏令，将王勃彻底逐出长安，终身永不录用。自此，王勃半生漂泊、辗转江湖，空怀满腹经纶、一腔报国赤诚，终生无庙堂立身之地、无壮志施展之机。上元三年（676年） ，二十七岁的王勃溺水惊悸、含恨早逝，一身锦绣才情，尽付滔滔江浪，留给千古岁月无尽叹息。

时光千年而过，山河万古不变。同是才情盖世、意气疏狂，陈子昂遇武则天，破壁腾飞；王勃遇唐高宗，怀才不遇、湮于风尘。登临怀古，心生遐想：倘若当年那篇少年戏笔，遇上的是千古女帝武则天，王勃的人生或将彻底改写。世间便少一段天才陨落的千古悲歌，盛唐便多一位辅政兴邦的有用之才。（董昌辉）
来源：乾陵管理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