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中宗定陵怀古

沿渭北高原北上，在富平县城北凤凰山麓，一座依山凿筑、昔日气象雄浑的唐帝陵隐于衰蒿之间，这便是唐中宗李显的定陵。千载风霜磨尽神道石刻的华彩，风过陵丘之处，一段帝王沉浮往事，裹挟着无尽怅惘。

一生两登九五、一朝遭废、十四年深山幽囚、五载虚有中兴，最终殒于妻女之手，李显命运跌宕至如斯境地。如《旧唐书·卷七·中宗本纪》所载：中宗大和圣昭孝皇帝讳显，高宗第七子，母曰则天顺圣皇后。显庆元年（656年）十一月乙丑，生于长安，景龙四年（710年）遭毒崩于神龙殿，终年五十五岁。

草木萧萧，流水潺潺，千古兴亡凝作这座孤陵亘古的镜鉴：若无武则天铁腕整肃、力挽狂澜，“渔阳鼙鼓动地来”的离乱惨状，亦不会迟至天宝年间，盛唐根基或将早早倾颓在初唐更迭之时。

登高临远，一眼千年，遥想长安深宫那场骨肉相残的宫闱惨剧，思之仍觉刺骨凄寒。景龙四年（710年）六月壬午，大明宫神龙殿烛火昏昧，一碟暗藏鸩毒的御制汤饼，使唐中宗李显折戟沉沙。是时，他遭到了韦后、安乐公主合谋毒杀，殒命于至亲精心布设的圈套，成为盛唐史上最令人扼腕、最引人深思的深宫悲剧。《旧唐书》《资治通鉴》与唐代出土墓志，对此多方互证，白纸黑字，字字悲戚。《旧唐书·卷七·中宗本纪》载：“时安乐公主志欲皇后临朝称制，而求立为皇太女，自是与后合谋进鸩。六月壬午，帝遇毒，崩于神龙殿，年五十五。”《资治通鉴·唐纪二十五》详叙始末：“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，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，皆出入宫掖，得幸于韦后，恐事泄被诛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，自为皇太女，乃相与合谋，于饼餤中进毒。六月，壬午，中宗崩于神龙殿，韦后秘不发丧，自总庶政。”同期《安乐公主墓志》亦有佐证：“韦氏弄权，密行鸩毒，中宗暴崩，朝野震骇。”
野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，仿佛千年前的悲泣在耳畔回荡。这祸乱悲剧的根源，早在初次短暂登基、旋即遭废的时刻，便已然深植。据《旧唐书·高宗本纪》《资治通鉴·唐纪十九》记载，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，即683年十二月初四，唐高宗李治崩于洛阳贞观殿。太子李显于灵柩前即皇帝位，次年改元嗣圣，是为唐中宗。自公元683年十二月登基，至684年二月被废，在位仅五十五天，堪称史上最为昙花一现的帝王临朝。登基之初，一心偏袒妻族、培植私党，执意破格提拔无功无德的岳父韦玄贞拜相，妄图借皇权抬高外戚地位。宰相裴炎持公劝谏，直言外戚无功不可擅居高位、公器不可私授。李显却狂妄失度：“我以天下与韦玄贞，何不可！而惜侍中邪！”裴炎惊惧，连夜密奏皇太后武则天。“知子莫若母。”武则天看透其子李显无守业之德、无驭权之智，深知任由其执掌朝纲，唐王朝必将陷入外戚专权、皇权旁落、四海动荡的危局。《旧唐书·则天皇后本纪》《资治通鉴·唐纪十九》同步实录：嗣圣元年二月戊午（684年二月初六），太后召集文武百官齐聚乾元殿，命武士持兵入宫，当庭宣读废帝诏书，将李显废为庐陵王。即位未满两月的李显当场被武士扶下丹陛，临时幽禁于皇宫别殿，未几便贬离京畿，十四年深山幽囚岁月自此开启。武则天当庭厉声诘问：“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，何得无罪！”一语道破其失德乱政、自取倾覆的根源。直至圣历元年（698年），在狄仁杰等重臣恳切劝谏之下，75岁的武则天方才召回李显，复立为皇太子。
神龙元年（705年），李唐王朝迎来国运转折。张柬之、桓彦范等一众李唐忠良发动神龙政变，逼武则天退位，迎李显二次登基，复李唐国号，称“神龙中兴”。彼时朝野人心归向李氏，四方边境安宁，四海民生渐复生机。李显接过的，是无数帝王梦寐以求的治世根基，倘若谨守法度、勤政恤民、肃清朝纲、亲近贤臣，便能接续贞观、永徽盛世荣光，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辉煌。
复位登基之后，为安抚韦氏宗族、宠幸后宫近侍、笼络趋炎附势之徒，李显无视吏部千年铨选规制，将朝廷官爵、天下公器视作酬谢私情的私物，默许安乐、长宁二公主与上官婉儿、韦氏亲党公然鬻官纳贿。韦氏一族鸡犬升天，父兄子弟尽数身居要津、把持中枢，韦温、宗楚客结成韦武奸党，牢牢攥住朝堂实权，皇权形同虚设。更有甚者，当年拥立李显复位的神龙五臣，亦被视作心腹大患，接连贬谪罗织，终令一众中兴功臣或流放殒命、或惨遭屠戮，朝堂忠良为之一空，看似繁盛的中兴基业，早已摇摇欲坠。
至景龙元年（公元707年），太子李重俊不堪韦后、安乐公主折辱构陷，起兵清剿奸党，兵败身死。李显不念父子骨肉，不问事变曲直，竟斩太子首级祭奠乱党。此举黑白颠倒、灭绝人伦，寒透朝野残存忠良之心，韦后集团野心完全失控，弑君篡权的祸根就此深埋。
世人多诟病武则天改唐为周、重用酷吏、行事铁血，但其一生勤政不怠、赏罚分明、权责有度，始终以社稷安定、苍生安稳为根本，牢牢守住李唐江山根基，为开元盛世铺就坦途。李显庸碌乱政与武则天铁腕治世两相映照，更见武则天护持大唐的千秋之功。倘若没有武则天临朝扭转乾坤、雷霆肃弊，以铁血魄力打压门阀、完善科举、平衡宗室外戚、安定四方边疆，唐王朝盛世或难以平稳延续，贞观、永徽数十年积累的盛世根基，也将湮灭于烽火狼烟。
落日垂于凤凰山脊，残阳漫洒定陵之丘，千年风云转瞬而过。愿世人常以此为戒、躬身自省，让令人扼腕的历史悲剧，永远尘封于过往，不复重演。（董昌辉）

来源：乾陵管理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