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之殇

霜染九嵕山，松涛绕昭陵。在周长60千米，占地约200平方千米（约30万亩）的唐昭陵西侧，有一方孤冢寂寥落寞，这便是674年从黔州（今重庆武隆一带）迁回遗骸，陪葬昭陵‌的长孙无忌墓。
驻足墓冢之前，指尖抚过微凉墓土，穿越1300余年的时光迷雾，探寻可鉴可戒的千古镜鉴。

显庆四年（659年），历经两朝荣宠、权倾天下的长孙无忌，人生终极崩塌，被贬身死之殇，史书字字可考。据《资治通鉴·唐纪二十》载：“洛阳人李奉节告太子洗马韦季方、监察御史李巢朋党事，敬宗因构无忌，云‘无忌与季方等谋反’。”
一桩微不足道的朝臣朋党诬告小案，本无任何谋逆实证，更与长孙无忌毫无牵扯。但时任中书令许敬宗，窥破唐高宗急于摆脱权臣掣肘的心思，刻意牵强附会、凭空嫁接罪名，将从未涉案的长孙无忌，强行打入谋逆大案，罗织“窃弄威权、私结党羽、潜谋篡权”的重罪。
彼时的长孙无忌，已因坚决反对“废王（皇后）立武（则天）”，与帝后集团彻底决裂。唐高宗李治素来忌惮舅父功高震主、门阀深固，早已心生嫌隙。面对许敬宗精心炮制的诬告，高宗未加核查，下诏削除长孙无忌太尉官职、赵国公爵位，流放黔州，子孙宗族尽数流放岭南。昔日“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”的辅政元舅，沦为罪臣囚徒，半生功勋权势，从此尽数清零。
数月之后，许敬宗再度上奏，称“无忌谋反踪迹确凿，不宜久留荒裔”，朝廷遂遣御史袁公瑜奔赴黔州复审。所谓复审，实为逼杀。《旧唐书·长孙无忌传》载：“敬宗寻遣御史袁公瑜追至黔州，逼令自缢，无忌遂自缢而卒。”这位凌烟阁首功之臣，在荒蛮黔州、绝境孤地，被迫自缢身亡，落得家破人亡、身败名裂的悲凉结局。
后世读史，多痛惜无忌蒙冤、奸佞误国、帝王凉薄。但细读文史脉络便知：击垮长孙无忌的罪名与手段，皆是他当年亲手教给朝堂的权谋恶法，是一场精准复刻旧案套路的人为围剿。整场冤案由许敬宗居中操盘，李义府、崔义玄、袁公瑜、侯善业、王德俭等人层层构陷，其手段与长孙无忌主导的“房遗爱谋反案”如出一辙。
许敬宗，《新唐书》评其“性倾巧，善候时宜，附下罔上，无大臣之节”。他深谙初唐朝堂潜规则，看透长孙无忌当年“无实证亦可定谋逆、微小过可株连重臣”的权斗逻辑，遂原样套用、精准反噬。李义府“貌柔心险，笑里藏刀”，主导舆论抹黑，散布长孙无忌结党篡权的流言，污其数十年忠名；崔义玄执掌监察司法，刻意罗织虚假案牍、伪造牵连证据，为冤案披上“合法定罪”的外衣；袁公瑜性情酷烈、手段阴狠，擅长屈打成招、逼杀罪臣，最终亲赴黔州、逼死无忌，成为终结一代元勋的直接刽子手；侯善业、王德俭则潜伏朝堂，打压所有求情清流、隔绝所有申辩通路，彻底孤立长孙无忌，让朝野无人敢言真相。
纵观整场构陷，无新权谋、无新套路，全程照搬长孙无忌的旧恶。当年他用以清洗异己的“无限株连、凭空定逆、舆论定罪、赶尽杀绝”，尽数被复制、粘贴。
“房遗爱谋反案”，是长孙无忌一手炮制，有确凿冤情佐证的政治大清洗。据《资治通鉴·唐纪十九》《旧唐书·列传第二十六》《新唐书·列传第八》互证：此案初始，案情极为简单，本无大规模谋逆事实。缘起高阳公主骄纵跋扈，因争夺房玄龄爵位家产，诬告大伯房遗直无礼，房遗直被逼无奈，反向揭发房遗爱夫妇“怨望朝廷、私结宗亲、言行不轨”。最初涉案者，仅房遗爱、高阳公主、柴令武、巴陵公主四人，有“怨望之言、私交之过”，无起兵谋逆、颠覆朝纲的之行。
唐高宗令长孙无忌主审此案，本意是厘清家事、惩戒过失、平稳结案。岂料长孙无忌借机罗织罪名、株连无辜，把一桩家事之争，变成了肃清政见不合者的政治屠杀。纵使唐高宗含泪求情、不忍宗亲惨死，他仍铁血断案、绝不留情。最终，吴王李恪含冤自尽，年仅三十四岁，临刑泣下千古谶语：“社稷有灵，无忌且族灭！”
这场冤案的悲剧，远不止李恪一人。长孙无忌借机大肆株连、清扫所有与己有隙、声望过高、派系不合的宗室勋贵：荆王李元景、驸马薛万彻、柴令武尽数被诛，高阳公主、巴陵公主赐死自尽，房氏一族满门倾覆、流放千里。尤为令人扼腕的是，初唐一代名将、开国功勋江夏王李道宗，一生征战四方、镇守边疆，为大唐开疆拓土、安定四夷立下赫赫战功，为人谦和好学、不恃权贵，只因早年与长孙无忌存有私怨、政见偶殊，便被无端诬陷“与遗爱交通谋逆”。这位战功赫赫的宗室名将，未死于沙场浴血，却死于朝堂权斗，最终被流放象州，途中悲愤成疾、含恨病亡，终年五十四岁。与此同时，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等一众有功之臣，亦遭无端构陷、削职流放。一时之间，宗室凋零、勋贵覆灭、贤臣蒙冤，朝野人人自危、寒心彻骨。    

纵观整场由长孙无忌主导的“房遗爱谋反案”，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《资治通鉴》佐证：无统一谋逆谋划、无起兵实证、无串联铁证，彻头彻尾沦为长孙无忌借国法行私怨、借大案清异己、借公权固私权的政治工具，打破了贞观以来“法不妄加、罪不株连”的朝堂底线，也为他的身死族灭，埋下了无可逆转的因果祸患。
上元元年（674年），唐高宗幡然悔悟，下诏为长孙无忌彻底平反冤狱，恢复所有官爵，特许陪葬昭陵，伴太宗君臣长眠，终得落叶归根、魂归盛唐。（董昌辉）

来源：乾陵管理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