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凝望生命的窗口》——品读王长元《老东北记忆》的亲情组诗

二三里资讯2026-10-21 12:45

作者 巴顿

一部《老东北记忆》,凡一百二十余首诗篇,铺展关东大地风雪草木、乡俗旧事,写尽黑土大地世代生民的浮沉悲欢。长元先生落笔,写荒原、写乡路、写远去的民俗风物,万象纷呈,笔墨辽阔。然掩卷沉思,遍览全集,万千篇章之中,最能叩击灵魂、反复展读便不觉潸然落泪的,唯有这一组七首叙写父母亲情的诗。《老娘的窗口》,便是组诗的精神内核。

我已步入退休之年,阅尽人间聚散离合,历经半生世事沧桑。再读长元先生这组亲情诗作,心中体悟,较之青年中年,愈发沉厚辽远。朱自清《背影》,不事渲染,只撷取父亲翻越月台买橘的细碎片段,道尽骨肉之间含蓄深沉的情意;《匆匆》感慨光阴倏忽,于无声流转间叩问生命;《荷塘月色》则于月下静景之中安放内心幽微。长元先生亦是这般,摒弃浮华辞藻,取一扇老旧落叶松木窗,定格关东母亲一生凝望的姿态。这一扇窗,是岁月相框,是亲情渡口,承载一代母亲全部牵挂。这组诗篇,如一脉长流,循着时光河床缓缓铺展,完整叙写父母抚育儿女的漫漫一生。循文脉递进,分四境品读,体察根植黑土的人间大爱。

一、榆钱衔苦:寒岁之中,托举生命根基

苦难,是近代东北乡土记忆无法回避的底色。旧时黑土,并非岁岁丰饶,生存本身,便是一场负重跋涉。长元先生《榆树钱儿》写道:“当年爹娘弯腰树下,采摘这细碎的口粮,苦日子里,拼尽全力,把儿女的性命护守。”大荒之年,一树榆钱,便是维系一家性命的微薄食粮。父母躬身树下,独自咽下岁月苦涩,把仅存甘甜尽数留给子女。

孟郊诗云: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儿女如阶前寸草,父母便是普照寰宇的春晖,不求回报,惟愿后辈安身立命,茁壮成长。同写母爱的默默付出,《纳鞋底儿》有言:“一双鞋底,纳了多少个昼夜,灯下的影子,摇摇晃晃悠悠。针脚扎破指尖,渗出血珠,也只是抿抿嘴,不肯皱一皱眉头。”昏灯土炕,针线笸箩静置一隅,布满老茧的双手,一针一线,将风霜忧患与脉脉疼爱,缝进厚厚的布底。儿女踏遍关东田畴,无论漂泊何方,鞋底细密针脚,皆是家的印记。《诗经·小雅》云:“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抚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”千古咏叹,恰是这两首诗最贴切的注脚。世间养育,从来不是轻飘飘的恩惠,乃是以血汗浇灌而成的骨肉深情。

很多读者读到此,只看见诗里苦难,却忽略了长元先生写作的本源。诗人不是旁观者,隔着岁月远远观赏旧时代的悲欢。他是从这片黑土长起来的孩子,那些榆钱、针线笸箩、土屋油灯,都是刻在记忆深处的生命印记。唯有亲身领受过父母在苦寒之中托举的力量,心底存着一份对苍生的悲悯,才能看见平凡父母沉默的牺牲。倘若内心没有这份温热共情,再高超的文字技巧,也写不出这般浸透血泪的温情。他不是在“编造”感人故事,而是打捞藏在时光尘埃里,差点被岁月湮没的人间至情。

二、窗畔凝眸:暮年守望,安放一世寄托

待到儿女羽翼丰满,奔赴各自山海,父母便在时光里缓缓老去。强健躯体日渐衰颓,步履蹒跚,再也无法追随儿女远行。于是,那扇老旧木窗,成为母亲眺望世间全部天地,这便是《老娘的窗口》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
诗中写道:“儿子离家时瘦弱背影,背满了她沉甸甸的嘱托;女儿出嫁时俭朴嫁妆,落满了她目光似水的温柔。”春华秋序往复更迭,母亲静立窗前,目送儿子远行,凝望女儿出阁,惦念远戍他乡的孩儿,注视嬉闹的孙辈。诗人慨叹:“母亲的目光,那才是天底下最宽阔、最深情的河流。”

这凝望,不是浅淡的期盼,而是沉甸甸的生命寄托。“日子久了,窗口成了晚辈人生命的码头。出家门时回望一眼,看到老娘——就知晓脚下的路径该怎么走。”码头,既是远行起点,亦是归航终点。人生旅途难免颠簸,命运浊流滚滚袭来,母亲的目光,便是抚慰委屈、消解困顿的精神港湾。及至母亲远去,“窗口空落落的啥也没有。每每朝那儿依依凝望,仿佛还能看见老人家在那儿微笑挥手。老娘的窗口成了我们灵魂‘神龛’、人生星斗。”肉身归于尘土,生命终有落幕,亲情的精神力量却不会消散。苏轼云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离别本是人间常态,血脉牵挂,足以逾越生死阻隔。一扇空窗,早已超脱老屋木构件的本义,升华为精神图腾。无论翻越多少岁月山岭,心念及此,心底便漾起融融暖意。

长元先生写下这扇窗口,本质上是完成一次灵魂的回望与自省。当母亲尚在,儿女大多只顾向前奔走,以为相聚是永恒;唯有阴阳相隔之后,诗人蓦然回望,才读懂那日复一日凭窗远眺的深意。那目光里,不只是思念,还有牵挂、担忧、祈祷,还有一份无力追随儿女远行的无奈。诗人把这扇窗提炼为意象,是因为他懂得:中国式亲情,从来不善言辞告白。爱不在言语,而在长久凝望。这份体悟,不是凭空想象,是失去之后,沉淀多年的生命觉醒。这正是他诗作超越一般乡土诗歌的地方——不只怀念亲人,更是直面生命的别离与缺憾。

三、岁暖团圆:烟火相守,赓续血脉温情

凝望的归宿,便是人间团圆。《过大年》与《大拜年》描摹关东年节烟火。“爹娘早早便操持不休,扫房子,蒸年糕,磨豆腐,贴春联。”“先去叩见爹娘的门,一声爹娘,唤出岁月温柔。”所谓年节,不在于爆竹喧阗,不在于珍馐佳肴,而在于骨肉相聚。只要双亲尚在,家便有根,心灵便有归舟。这是根植中华民族骨血之中的信念。

《东北人》更进一步,将一户人家亲情,升华为一方水土的精神品格:“母亲的温柔,父亲的坚韧,融进东北人的骨血根根。历经悲欢离合,看过世事浮沉,心底永远守着故土,守着亲人。”长元先生笔下爹娘,不是独属于一个家庭的个体,而是千千万万关东父母的集体群像。这正是大散文的人文思辨:个体悲欢,映照民族文脉。母爱不止囿于小家儿女情长,更是博大无疆的博爱,自寻常人家生发,绵延为民族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。

贾谊《新书》有言:爱出者爱返,福往者福来。父母倾尽一生之爱抚育儿女,这份温情,又由子女承接,代代传递。血脉的赓续,本质便是爱的赓续。长元先生书写团圆,不是单纯描摹过年的热闹,而是在探寻亲情流转的规律。父母的爱,始于托举,终于守望;而子女的感恩,始于读懂,终于传承。这份爱,不是单向的付出,是一条跨越代际、生生不息的长河。诗人把一家的悲欢,放置在黑土地世代繁衍的长河之中,以小见大,看见整个民族亲情传承的脉络。

四、观照生命:阅尽沉浮,悟透爱的真谛

我辈退休之人,遍历世事浮沉,方能读懂这份爱的千钧重量。年少之时,一心追逐远方功业,总以为前路便是人生全部,常常忽略身后那一双默默凝望的眼眸。行至暮年,方幡然醒悟:人生所有奔赴,皆有来处;世间一切功名,终究不敌骨肉亲情的温润。富贵功名,不过过眼云烟;唯有血脉相连的疼爱,可以穿越岁月风霜。

这组亲情诗,不单单是追忆父母,更是对生命本身的叩问。人这一生,应该如何去爱?年轻时,我们总以为爱是奔赴、是建功立业;到老了才明白,爱有两种模样:一种是父母,在寒苦岁月里托举儿女成长;一种是暮年的守望,安静伫立,等候游子归来。爱不必激昂,贵在绵长;不必壮阔,贵在真诚。

长元先生的精神内核,正在于此。他笔下的亲情,不刻意美化苦难,不刻意渲染悲情。他深知,人间至情,本就藏在烟火琐碎之中。诗人之所以能够写出《老娘的窗口》这样撼人心魄的篇章,根源在于他心中保有一份柔软的共情能力。一个人,如果没有对生命的敬畏,没有对平凡众生的体恤,仅仅依靠文字技巧,写不出这份穿透生死的深情。长元先生在整部《老东北记忆》中写风物、写民俗,而这一组亲情诗,是整部诗集的精神归处。风物会朽,民俗会淡,但骨肉之间的爱,是人类共通的生命底色。他借黑土地一家爹娘的故事,叩问所有人:我们该如何对待生养我们的人,如何传递爱,如何面对衰老、离别与遗忘。

岁月可以磨旧老屋,可以朽坏木窗,可以令草木凋零,可以让一代人慢慢老去。但藏于榆钱、针线、灶台、窗棂之间的爱,却代代赓续,生生不息。

掩卷重读《老娘的窗口》,心绪久久难平。那扇旧窗,望尽儿女远行,守住一生惦念。它启示我们:人世间最珍贵的,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功业,而是那份朴素沉静、脉脉流淌的骨肉大爱。人间世事,有欢聚亦有别离,有欢愉亦有悲怆。而这一份跨越生死的凝望,恰似长夜之中的星斗,永远照亮归途。

贾谊《鵩鸟赋》云:“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;澹乎若深渊之静,泛乎若不系之舟”。生命聚散本是自然大道,盛衰离别,皆是世间常态。可唯有血脉之中这份脉脉大爱,沉淀在岁月深处,静而不息,悠悠绵长。长元先生以诗为载体,把一扇窗口的凝望,留给后世每一个行路之人,让我们在喧嚣尘世里,时时记得生命的来处,体味爱的本真。余音漫漫,引人久久沉思。

作者简介


尹玉柯,笔名巴顿,1962年10月生人。吉林大学哲学硕士,中国诗歌协会会员,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,高级政工师。曾任职辽源矿务局团委书记,东北内蒙古煤炭工业联合公司团委学校部部长,吉林省煤炭工会主席,吉林省煤炭工业局办公室主任,吉林省煤炭工业局副局长、党组成员,吉林省煤业集团有限公司监事会主席,吉林省国有资本运营公司党委副书记,现任吉林省国资委外部董事。
曾在国家级、省级多家报刊、杂志发表散文、诗歌、报告文学、学术论文近百篇。2012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学术专著《能源之源.吉林省能源发展战略与对策研究》;2013年出版诗词集《情缘激荡》;2014年出版报告文学《琴乡韵》,2015年出版报告文学《转乡情》、2015年出版工作专著《责任与使命》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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