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诗画小村”建成了，钱卡在哪儿？ ——宜阳县莲庄镇劳务费拖欠疑云

阳光讯（记者 刘林枫 邓龙辉 文/图）“路是我带人铺的，墙是我砌的，乡村美了，可我的工钱还没影。”10月13日，洛河水畔，一位村民的谈话引起了记者的注意。 原来，这位村民是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莲庄镇莲庄村人。据了解，这里是“诗画小村”的样板，莲庄镇曾获评“美丽小镇”，当地有陈宅村小桥流水、养马村马文化景观、莲庄村尚书里街区。当年丰收节主会场就设在这里，七彩花海的照片刷屏不少朋友圈。可是为此出过力流过汗的张师傅等人却长年奔波在讨薪路上。

一条路，两个家，八年讨薪仍未果

2018年12月，在施工方负责人张某雷的联络下，张师傅带着20多个同乡进入莲庄镇319、莲叶路十字路的提升改造项目。该项目于2019年7月完工，劳务费合计60余万。张师傅说，项目负责人张某雷当时向他保证，说项目完工一个月至少付八到九成。然而，八年过去了，他只拿到了10万出头的劳务费。

对于劳务费被拖欠，给张师傅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灾难性的。记者跟随张师傅，来到他所居住的房屋。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人震惊：毛坯房，水泥地没找平，管线从顶棚耷拉着，卧室连扇门都没有，只有一块旧布作为门帘。客厅只有一张海绵外翻的旧沙发，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，管线随时能把人绊倒。

据张师傅讲述，三年前他在工地上受伤，双脚粉碎性骨折，自此别说干重活，就是种庄稼都费劲。张师傅告诉记者，因为一直拿不到工钱，和他一起干活的人就让他负责，“我连装门的钱都拿去当工钱给别人了！”甚至女儿出嫁那天，还被讨债的人堵在了婚宴院门口，他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抽烟，“娃穿婚纱出来，我都不敢抬头！”

和张师傅同样遭遇的，是家住宜阳县张午乡的卫师傅。2021年1月，同样被施工方张某雷叫去干活，他带了30多人负责莲庄镇莲庄村道路硬化改造、老街改造项目的劳务部分。项目于2021年9月完工，劳务费70余万，至今只拿到20多万。

在卫师傅家院里，记者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散的中药味：老母亲瘫痪二十多年，老父亲行动不便，稍微一走就头晕，除此之外，他还有两个孩子在读大学。为稳住工人，卫师傅几乎掏空全部积蓄先行垫付部分工人工资，但现在仍隔三岔五有人上门要债。为了照顾老人，卫师傅用贷款分期购买了一辆小型面包车，抽空接单拉货，挣点零钱补贴家用。问及收入，卫师傅无奈地苦笑：“现在也接不到什么单子，每个月还车贷的钱都发愁，感觉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
两桩事，都是欠薪，一个五年，一个八年，背后却是同一个张某雷，同样是莲庄镇政府项目。采访中，两人都向记者提及，讨薪路上，他们听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解释：不是不发工资，是因为这些项目都没有结项，项目资金至今没有到位。

项目承包方：项目资金未到位

100多万元的农民工薪资缘何能拖欠如此之久？是用工单位的原因？还是另有隐情？

面对记者采访，项目承包方负责人张某雷没有否认张师傅、卫师傅的遭遇：“拖欠工资一事属实，数目也没啥问题，但不是我不想给他们发，是项目资金一直没有到位，我实在无能为力！”但对于其他深层原因，张某雷表示他仍然会尽全力协助解决欠薪农民工工资，但其他内容不方便谈，希望记者理解他的难处。

在采访中，张师傅和卫师傅告诉记者，他们这些年一直在讨薪，发现欠薪大量多年前实施的项目，至今还在走流程，“不签合同、不招投标、不结算的项目不少”，因此引发了欠薪等很多后续问题。

莲庄镇： 与镇政府无关 

当天下午，记者见到了莲庄镇党委副书记黄某。他表示“这两位农民工讨薪的事，我是第一次听说”。对于是否因镇政府项目管理混乱、拖欠项目资金而导致农民工被欠薪这个核心问题，他始终没有正面回应，只是一再强调：讨薪民工没跟镇里签协议，应该去找用工方；维权建议走法律途径，也可以去县人社局。“讨薪问题，不归镇政府直接管。”

人社局： 将督促妥善处理欠薪问题

10月14日，记者赶到宜阳县人社局了解情况。一名负责人听完来意，先是记录个案，随后明确否定了镇里的说法：“在农民工欠薪的问题上，作为发包方，莲庄镇政府责无旁贷。”该负责人解释，即便镇里不直接对接农民工，但作为建设单位，项目资金不到位，工资链条就断在这里。随后表示，他们局将向莲庄镇政府了解真实情况，督促妥善处理好欠薪问题。

谈及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，这位负责人告诉记者，专用账户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防止农民工欠薪，宜阳县目前约有600多个项目按要求开设了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，但没有莲庄镇政府的名字。

最新进展：有望拿到所有工资

发稿前，记者拿到了一份《还款协议》，甲方为项目承包方负责人张某雷，乙方为被拖欠工资的张师傅、卫师傅。协议约定张某雷于10月21日前向每人还款5万元，2027年2月5日前，向每人还款15万元，2027年7月31日前，向每人还款10万元，2028年1月31日前，还清剩余所欠工资。

记者手记：展板上的“诗画小村”，账本上的未结之数

公开资料显示，宜阳县层面并非没有动作。2023年全县根治欠薪冬季攻坚会上，常务副县长马亚辉要求“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事关群众切身利益，要地毯式排查、逐条销号”；2024年“双拖欠”治理推进会上，县长张丽娟强调“下沉一线、用心用情、守住底线”。这些要求面向全县，并未点名莲庄镇这两个项目。

可落到莲庄镇这两个个案：张师傅从2018年底进场算起，至今约八年；卫师傅从2021年初进场算起，至今约五年。这两起欠薪是否被纳入过“地毯式排查”、是否进入“逐条销号”的台账，记者未能从镇里和县人社局获得明确答复。上面的要求与下面的个案之间隔着什么，或许正是这组对照最该追问的地方。

《政府投资条例》明令禁止未批先建、禁止要求施工单位垫资。如果“先干后补”的说法属实，这套规矩就被绕过去了——但这一说法目前仅有知情人单方陈述，仍有待核实。

从采访看，这起欠薪到底卡在镇政府、施工方还是中间环节，目前还没有完整证据能够给出确定答案。项目是否立项、是否验收、资金是否拨付、项目方与镇政府是什么合同关系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责任划分。记者已就上述问题向相关部门提出核实请求，截至发稿未获完整答复。

离开莲庄那天，夕阳落在张师傅他们修的那条路上，路面平整，车辆通行顺畅。镇里工作人员也说，这些年镇上环境确实改善了不少。但另一边，是张师傅家没装的门，是卫师傅院里熬药的小罐。

对等着工钱过日子的工人来说，最需要的不是互相推诿，而是一个明确的说法和一条可行的解决路径。美丽乡村不该只存在于展板和照片里。张师傅家那扇门还没装，门帘是一块旧布。莲庄镇的路早已交付多年，但张师傅、卫师傅等工人的讨薪路还在延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