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换人生28年姚策生父郭希宽离世，生母杜新枝：我们挨了6年网暴

事件回溯：一场抱错改写两家命运

1992年，在河南大学淮河医院，许敏与杜新枝先后产下男婴。因当时医院在婴儿管理上采取统一样式的襁褓，仅以圆牌床号区分，存在诊疗不规范及管理混乱，导致两个孩子被抱错。

28年后，2020年2月，原本在江西九江生活的姚策被确诊为肝癌。养母许某欲“割肝救子”，却在配型时发现姚策并非亲生，从而揭开这场“亿万分之一概率”的错换人生悲剧。

事件曝光后，姚策的亲生父母郭希宽、杜新枝与许某夫妇相认。

2021年2月，开封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河南大学淮河医院赔偿姚策及亲生父母100余万元。然而，围绕是否存在“偷换”的质疑，让两家陷入长期的争执与诉讼中。

2021年3月15日，许某委托其表弟王某涛到开封市公安局鼓楼分局报案称：郭某宽、杜某枝夫妇及医护人员郑某、郭某志故意换子涉嫌刑事犯罪。

2021年4月，开封鼓楼警方通报，经审查认为不符合立案条件，决定不予立案。

2021年3月23日，姚策因肝癌晚期救治无效在北京离世，年仅28岁。

骤然离世：长期压抑与六年网暴的吞噬

杜新枝告诉二三里资讯，从年初开始，郭希宽就常说自己浑身没力气，但一直以为是普通感冒。9月16日白天，他突发头疼、全身疼被送医，当晚12点多便因心脏骤停离世。

在杜新枝看来，“错换”风波后，郭希宽“就不像之前那样常常喜笑颜开了，每天眉头拧个大疙瘩”。

“最大的打击还是儿子（姚策）去世。”杜新枝说。但比丧子之痛更长久、更消耗人的，是经年不息的网络暴力。

杜新枝回忆，姚策生前曾以为自己离世后网暴会停止，但现实并非如此。部分网民涌入他们的评论区、私信甚至短信中进行谩骂和诅咒，有人制作恶搞图片诅咒他们，称其为“偷娃贼”。

郭希宽性格内敛，面对网暴总是“不说”，但心里从未“算了”。他每天晚上看手机到很晚，刷到攻击性言论就告诉妻子。杜新枝回忆说，今年6月，丈夫去北京参加庭审，庭外有人围堵喊话、质问攻击，他回家后情绪低落了很久，“他对我说，（舆论）像一张大网一样，你无论在里面怎样挣扎，都出不来。”

医院会诊记录显示：姚策当时肿瘤转移，“无移植指征”

在追忆丈夫与儿子的同时，杜新枝向记者披露了一个此前未被充分关注的细节：当年姚策确诊肝癌后，他们很早就了解到，姚策根本不具备肝移植的可能性。

杜新枝告诉二三里资讯：“什么割肝救治？姚策本就不符合肝移植，因为他有静脉氨酸肝病（注：应指门静脉癌栓等并发症），发现以后要做血清检查。”

杜新枝在采访中透露，姚策的养母许某拿到血型报告（发现姚策是AB型，而自己与丈夫均为A型）后，并没有声张，而是偷偷带姚策去验了DNA，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核实医院是否搞错。

另据2020年11月25日海报新闻刊发的树兰（杭州）医院10月28日院内会诊单（家属供图）显示，2020年10月，杭州树兰医院的会诊单明确指出，姚策当时肿瘤已进展，伴肺部及肋骨、腰椎转移，“门静脉癌栓，无移植指征”。同年11月，姚策在绝笔信中也写道：“医生告诉我，我现在已经不可能换肝了。”

这一说法，为当年引发全网泪目的“割肝救子”叙事增添了复杂的医学注脚，也折射出这场悲剧中信息的不对称与错位。

余波难平：墓碑上的“长子郭威，次子姚策”

郭希宽的离世，让这个被风波震荡了六年的家庭再次聚拢，却又显露出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
下葬那天，杜新枝看到墓碑上写着：“长子郭威，次子姚策。”这是郭威（许某亲生儿子，被杜新枝抚养长大）的安排。

相认后的十个半月里，作为亲生父母，郭希宽、杜新枝与姚策的相处始终有些隔阂。杜新枝回忆，姚策曾向她要来郭威小时候的照片，翻看后告诉她：“看到你们对郭威的爱，就知道你们对我的爱。”这或许是他试图理解并确认这份迟来的亲情的方式。

而郭威与杜新枝一家的关系，也因风波变得微妙。郭威后来带着妻儿搬出去住，郭希宽生前常想念孙子，厨艺很好的他，一大家子时会炒五六个菜，“干起来有劲儿”，人少时却只下碗肉丝面了事。

针对网暴立案15件，已胜诉5起

为了应对网暴，杜新枝与丈夫日复一日地攒证据，家中厚达746页的公证书全是网暴截图。

杜新枝告诉二三里资讯说，当年许某先住的院，她先生的孩子，许某出院前，她刚做完剖腹产人还在昏迷中，“怎么可能有‘偷换’？你先出的院，你先生的孩子，你先看的孩子，你先喂的奶。你怎么好意思怀疑我呢？法院都做出了‘错换’的判决，你为什么在这里改成‘偷’呢？她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炒作事件，今天告明天告，场场告场场输，她还不断的告，就是告给网友看的。”

目前他们正式起诉的涉及网络暴力侵害的有15起案件，胜诉的有5、6起，“每一起我们胜诉的网络暴力侵害案件中，我们最终拿到的平均不到一万元。还有很多正在继续。”

但由于立案和起诉流程长、难度大，大多时候无法立案。杜新枝告诉记者：“他长期心理压抑，精神压力过大抑郁成疾。”杜新枝呼吁，“希望大家不要再继续随便网暴其他人，希望能停止网暴行为。”

律师说法：

作为“错换人生28年”中杜新枝的代理律师，北京安剑律师事务所周兆成律师表示，本是一场因医院管理失职导致的悲剧，却在漫长的舆论拉扯中，演变成两个家庭与网络群体的持久消耗战。

从法律层面看，针对网络暴力，我国已出台相关规定进行规制。2024年8月施行的《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》明确，网暴信息包含侮辱谩骂、造谣诽谤、侵犯隐私等内容，网信、公安等部门将协同治理。2023年《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》也强调，要重点打击恶意发起者、组织者，切实矫正“法不责众”的错误倾向。

斯人已逝，是非纷争不该继续伴随逝者。正如姚策遗孀熊磊所呼吁的：“生离死别已是人间至痛，恳请大家保持善良、保持克制、保持敬畏。让逝者安静离去，让生者安稳释怀。”

周兆成律师说：“这场持续六年的舆论拉锯，消耗了两个家庭的心力，也消耗了公众对‘真相’的耐心。当司法裁判已经作出定论，我们是否该给悲剧中的普通人留一点喘息的空间？网络时代的‘正义感’，如何避免滑向无差别的猎巫——集体性的非理性暴力？”

记者：袁小锋、张媛